面对一尊希腊黄金时代的完美肉身，引发了崇高的精神性向往，但是，停留在俗世中的肉身仍然有千百种难题。
俗世中的肉身，会生病、会痛、会发高热、会有各种烦恼焦虑，会日复一日衰老。俗世中的肉身，每一日负担着各式各样的恐惧、惊慌、爱恨与贪欲。
衰老时，下垂的每一寸肌肉与皮肤，也都是真实的肉身。病痛时，每一分每一秒撕裂般的肉体上的痛楚，也都是真实的肉身。
希腊人使肉身如花，如花一般灿烂绽放。罗马人走到希腊的肉身面前却看到花瓣一片一片开始枯黄、萎谢、凋零。罗马人看到崇高的精神性之外，还有众多俗世肉身的艰难。
罗马原来是希腊的殖民地，长久承袭希腊的神话、哲学、政治理念、文化与艺术。罗马在意大利半岛北部伊特鲁斯坎地区发展出的本土艺术，特别是陶瓶上的彩绘，以人像及故事画为主，也已长期与希腊艺术混合，承袭强烈的希腊风格。
罗马崛起，征服了希腊。但是也有人认为，希腊的文化早已征服了罗马。这有些像中国历史上宋与蒙古的关系，强大的蒙古族灭亡了宋，建立元朝，但是，蒙古元朝的文化却承袭了宋文化的传统。政权常常是断裂的，文化却只有累积与延续。
罗马建国以后，人体的思维究竟与希腊有什么不同？
在许多美术史的讨论中，希腊和罗马是合并在同一章节中讨论的。如果笼统被称为“希腊罗马艺术”，那么，“罗马”在美学风格上的独立特性，是否就不存在了呢？
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。
因为罗马对待人体的态度，显然继承了希腊崇高理想的传统，有绝对相同的部份；但是，罗马特有的务实精神，又使人体艺术发展出自然主义与写实主义的风格，有时刻意去纪录人体肉身的衰老、臃肿、庸俗、暴发……等等真实的俗世性格，与希腊人追求的崇高理想性，形成强烈的对比、不同与反差。
希腊北边的代尔斐，是古希腊传说中太阳神阿波罗的圣地。此地每隔四年也举办祭典、运动会，以及戏剧、诗歌的艺文活动。
代尔斐博物馆有一件著名的少年雕像，第一眼看去几乎完全是希腊理想性的人体作品，身体肌肉的表现完美而且丰富，在阳刚的力量中又流露着细腻精致的内心细节。
这件人像却是罗马建国以后，公元后二世纪哈德里安皇帝时代的雕刻作品。哈德里安皇帝在位时间是罗马帝国的全盛时代。他本人兼具文治武功的能力，扩大了罗马帝国的疆域，同时也提倡文风，耽读诗歌、哲学、修复希腊古迹，也重建雕刻、绘画、建筑的盛世风格。
这件少年雕像彷彿希腊的神祇，肉身完美如花，展现极沉静而崇高的精神性。少年的名字叫安帝奴斯，因为俊美而被哈德里安宠爱。这样的肉身，美丽如神祇，却是真实凡人的肉身，是可以爱恋、宠眷、拥抱的肉身。
肉身如果完美到了极限，是否就有了不可遏止的忧伤呢？没有人知道，是什么样的忧郁的汁液，流布在安帝奴斯美丽的肉体之中。
他在十八岁到十九岁之间自杀了，没有任何原因。会不会美也是肉身的负担？
安帝奴斯自杀了，肉身在十八岁结束，他使自己的美停留在永恒的死亡之中。哈德里安的晚年，在帝国疆域的每一个角落立起安帝奴斯的雕像，年轻、健康、俊美，带着淡淡的忧伤。他似乎要使整个帝国知道如何向美致敬。
直到帝国消亡，美丽的肉身仍一尊一尊纪念着哈德里安永恒的心灵领域。
罗马建国之初，人体美学仍延续希腊的理想，但已转换为凡人的血肉之身了。安帝奴斯美丽如神，却有凡人俗世必死的肉身。
希腊从诸神的高度来看待生命，罗马开始回到人间，从低卑的俗世角度看待肉身诸多艰难。罗马的肉身意义终于发展出完全不同于希腊的写实精神。
希腊的人体一向被认为有高度理想化的倾向。所谓的理想，并不是不面对真实的人体，而是对真实的人体做审美的选择。例如，在希腊的人体中，大多是经由运动锻鍊，肉体完美而年轻的人体。人体已经经过挑选，不具备俗世的普遍性。
比较起来，罗马的务实精神，更切近人体的“肖像性”，更“真实”，也更具备俗世的广度与包容力。
面对一尊罗马时代的头像，在公元前一世纪左右，罗马刚建国不久，这件现藏罗马托洛尼亚博物馆的人像雕刻，展示与希腊崇高美学完全不同的俗世精神。
雕像里的肉身非常具体，大约五、六十岁，头发秃光，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。两眉之间彷彿聚积着多年生命中的忧虑、恐慌；下垂的眼袋、凹陷的双颊，脸上记录着俗世岁月一道一道的刻痕。
这个显然有点贵族身分的老年男子，虽然衰老，犹有一种傲岸的表情。隆起的鼻梁、紧抿而笃定的嘴唇与下巴，都说明着他的某种知识或权力上的自信。
我们可以依据雕像这么精密地去阅读一个古代罗马人的五官。我们可以依据一件罗马人的雕像，去追溯一段真实的人的故事。他活过、忧虑过、恐慌过、爱过、恨过；贪婪或施舍、慈悲或残酷、卑劣或慷慨……都一一书写在这张脸上。看惯了希腊人体中崇高理想的美，一时转身面对罗马，也许会觉得不习惯看人性的难堪罢。
希腊的人体是诗，是崇高的颂歌；罗马则更接近写实小说，可以巨细靡遗地书写人性最真实的鄙俗、贪婪与堕落。
也许，任何一件艺术作品中的”肉身”都是另一种意义的”自己”。我们面对一尊雕像，其实同时在观照”自己”。
希腊的雕像使我们相信自己的肉身崇高完美，罗马的雕像则使我们开始悲悯起肉身在俗世中种种的难堪与鄙俗。
一位罗马的贵妇，一头精心设计的鬈发，彷彿刚刚从昂贵的美容院走出来。她年轻，算得上美貌，却又十分跟随流行的俗世品味。她，无法有希腊神性的端庄崇高，但是却有着世俗真实的凡人趣味。
罗马赋予肉身一种肖像纪录的真实质量。扩大了希腊对肉身局限于青春、俊美、健康的范围，使肉身可以负担更大的人性空间。
希腊留下了美丽的神话、哲学。希腊的建筑是庄严的神殿，一根一根柱子，显示出优雅的秩序。
罗马则是务实的文化，建立严密的罗马法典，开创人口达到一百万的巨大城市。罗马留下的雄伟建筑是斗兽场，以拱形结构完成足以容纳五万人在内活动的公共空间，也就是现代大都会巨蛋型公共空间的前身。
罗马关心人更甚于关心神。罗马树立了凡人的肉身价值。肉身衰老，肉身臃肿，肉身难堪，俗世中肉身的一切磨难，或许将潜伏着罗马人思考“肉身救赎”的起点。
公元三九三年，信奉基督教的罗马皇帝德奥多西欧一世废除了奥林匹克运动会传统，废除了希腊诸神，诸神被贬为“异端”，希腊的肉身之美自此沦落。
罗马帝国选择了基督教作为国教，”肉身”在希伯来基督教的传统中有着与希腊传统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认证，基督信仰里”肉身”只为了寻求”救赎”而存在，肉身又有了完全不同另一种觉醒。
节选自《此生：与己身最美的相遇》
书名：《此生：与己身最美的相遇》
作者：蒋勋
出版社：浙江大学出版社
ISBN：978-7-308-17214-1
出版时间：2018年5月
定价：49.00元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